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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尘烟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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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7-31 08:56: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赵志峰 于 2016-9-17 23:01 编辑

       饲养处是在村子北边偏东的地方。我和姑姑家的几个孩子在街上玩着玩着,就走到了饲养处。一队饲养棚前面是一片空地,只见你骑在大哥身上,左手揪着大哥的脖领子,挥着右掌在大哥脑袋上啪啪地扇,还日爹操祖宗地破口大骂。我们站在离你们不远的地方,愣住了,不知大哥又犯了什么错。  
  大哥十六七岁,也是姑姑的孩子,早早就辍了学,他的淘气在全村是有名的——上房用砖头盖人家的烟囱,爬树摘下全村最大的喜鹊窝,把里面的喜鹊蛋敲碎了滋滋地吸进嘴里,要不就趁女娃子们不注意给人家衣兜里放蛤蟆,惹逗得人家尖叫着哇哇的哭……所以常有人找到家里来告状。嫁到外村的姑姑不在跟前,奶奶看不住他,就让他跟你去干活。你让他铡草料,三分钟不到他就跑没了影。等他再磨磨蹭蹭出现在你跟前,你的脾气就上来了,一把抓住他,用一只膝盖顶着把他压倒在地,不由分说就是一顿好揍。那种坚决果断,让我们看着就倒吸冷气。  
  从我记事起,你就是个“喂牲灵的”。你在家里是说一不二的。那把新做的木头椅子是你的专座,吃饭时候,谁要是坐了那把椅子,那是绝对不可以的。无论什么大小家务,你都不搭手,但是家里必须拾掇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否则你就要大发脾气。就连奶奶也老是迁就你。奶奶的理由很简单,就两条,一来你没上过学。因为家穷,当年爷爷奶奶能供大伯和父亲上学已经很不容易,你和姑姑则没登过一天学堂门。二来你一辈子没成过家。奶奶的纵容让你越发在家人跟前理直气壮,好像你当了一队的饲养员,就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了,就是英雄了,就应该让家人捧着,敬着了。事实上,根正苗红的你,很受大队器重,你凭自己的二杆子劲儿,干得也不赖,年年会拿回家一张先进、模范的奖状,奶奶把它们都贴在大炕上方黑乎乎的西山墙上,不论谁,走进屋门猛一看,那么大的一片,光彩照眼。那是你的光荣和骄傲,也是全家人的光荣和骄傲。不过谁也知道,这是你起早搭黑,夜半也得起上好几趟,辛辛苦苦喂好了牲灵,才挣来的。  
  你的刻板,严肃,暴躁,让人有些怕,但是你对我并不凶,看着我的时候,还会露出点笑意来。逢到这时候,我就也让自己对你笑一笑,不过恐怕那笑十分难看,因为你看到我笑时,就咧一下嘴,皱一下眉头,转过身忙你的去了。那些年,你住在饲养棚西头的那间小屋里。那是你的宿舍,办公室,兼做会客室。客人一般是我们这些小屁孩。大人们顾了地里的活儿,很少来。赶上农闲,你这小屋就热闹了,人们会三五成群的聚拢来,抽着小兰花,烟雾腾腾的,说些露骨的荤话,有些戏弄的意味,常常就让脾气暴躁又单身的你拉下脸来一迭连声撵他们走。有的就走了,也有的趁势把话题转了向,于是,你又和他们拉呱起来。到了饭点,你就慢腾腾走回家,那时候,村街还没硬化,黄土路上浮尘堆积,柴禾叶子遍地,羊粪蛋子这里那里十分随意地滚来滚去。你背抄着手,走得不慌不忙,本来清瘦黝黑的脸庞,红光满面,像是得胜回朝的大将军。正屋里,奶奶已经把饭做好,稀饭晾在一个半大的小瓷盆里。你一进门,端起瓷盆一气猛喝,咕嘟咕嘟咕嘟,差不多半盆稀饭就进了肚,然后从篦子上抓起一个大窝头,玉米面的,啃一口,同时捏起筷子,嘎嘣就一口咸菜,再操起一棵大葱,噌噌噌地咬上几口,这才一边嚼着,一边抬起头来打量站在门槛边看着你的我,嘿嘿嘿龇牙一笑,我就冲你吐一下舌头,扭头跑回西屋,对妈喊:“妈,妈,我三伯用菜盆子喝稀饭咧……”  
  逢到假日礼拜天,我们兄弟几个喜欢相跟上到饲养处玩。那里有四排饲养棚,中间是过道,东西各半排,全村四个小队,每个小队两半排。咱家是一队,一队的饲养棚在东边从南数前两排。经常就赶上你在那只半大的锅里煮豆子。这也是你办公事项里重要的一项。闻着那香喷喷的豆子味道,我们肚子里的馋虫就动了,但不敢明着要,知道那豆子是煮熟后喂队里牲口的饲料。你歪着脑袋打量着我们,笑一笑,扭头搅拌着锅里的豆子。蒸汽腾腾地冒上来,遮住了你黑瘦的脸。过上一会儿,你顺手舀一勺豆子伸过来。我们一个个猴急急的伸开双手,由你在每个人手心里分上一小把。然后我们就雀跃欢呼着飞出小屋,在院子里的阳光下享受美味去了。尽管那豆子混合着一股子草料味,也足可让我们乐滋滋地吃上半天了。而你则坐在门槛上,吸着自卷的阳旱烟,看着我们疯,目光里流露出一丝笑意。  
  吃完了豆子,就去看牲口。还没走近牲口棚,一股浓郁的大牲口气息夹杂着草料的苦香味就扑鼻而来。棚子里以驴和骡子为多,很少有马。它们站在那里,安静地啃嚼着草料,发出嚓嚓的响声。它们的大耳朵前后摇摆着,宝石似的眼眸忽闪忽闪的,偶尔“噗——”地打一个响鼻。你再三警告我们,不敢太靠近它们,以防被踢着。虽然说牲口踢人时候很少,但是很少不等于没有。有一回,一匹大灰骡不好好吃草不说,还踢踢踏踏越界嘶叫,搅合得其它牲口也不得安生,你拉着大灰骡缰绳往它位置上牵,大灰骡飞起后蹄就踢,恰好踢到你肚子上。当时家里人都怕了,着急忙慌地让我和兄弟们赶紧撒尿,却羞羞答答怎么也撒不出来。一开始不知道其所以然,后来才明白,民间说法,童子尿对跌打损伤有特效。所幸你没有大碍,炕上躺了两天就又去了饲养处。  
  你没有一样爱好,不下棋,不打扑克,电影也很少看,除非打仗的。看到我们扛着凳子相跟上去看电影,你就问,打仗不。回答说不打仗,你就撇撇嘴说,不打仗,那还叫个电影咧。  
  1974年,爷爷过世后,正屋一进门冲墙的位置正中,挂上了爷爷放大的黑白遗像。周围是全家人的照片,比起爷爷这张遗像来,要小得多。爷爷的走对奶奶是个重大的打击,奶奶总是犯迷糊,老是认不出跟前的人是谁。做饭时候也常拉着风箱就打起了瞌睡,并且,一来就忘了往锅里添水,要不篦子上忘了放窝头,炒的菜也常常是少盐没醋的。你喝叱起奶奶来的时候越来越多,奶奶总是怯怯的样子,诺诺连声,却日后照旧。当1975年的一天,奶奶也溘然长逝后,当着全家人的面,你面对爷爷的遗像跪了下去,痛哭流涕,边哭边诉:我的个爹呀,我可咋办呀!塌了天了啊……  
  是啊,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过惯了人伺候你的日子,讲究还尤其多,这下可惨了。没办法,姑姑让自己的三儿子来咱村上学,顺便给你做饭、洗锅刷碗、收拾家。我这个三弟很勤快,也活泛,挺讨你喜欢。你对他的疼爱一点不加掩饰。随着时间推移,慢慢的,你自己也学会了做简单的饭菜。  
  你的身体一直以来算是强壮的,不过或许是当饲养员吃饭不规律的缘故,你的胃一来就疼,厉害的时候就在炕上打滚,喊爹叫娘的。那年去了医院,本来准备做手术了,但你却在即将进手术室的时候改了主意,决意回了家。事后才听你说,你听同病房的一个人说了,你这病不用手术,自家回去喝酒就成。也怪,你自此每顿饭前喝两三盅白酒,居然就把胃喝好了,再没受胃疼的折磨。你常得意地说,多亏我主意正,少挨了一刀子,少花钱不说,关键是少受了多少疼痛!  
  几年后,生产队实行了包产到户,骡马驴牛都分给了个人,大队的饲养处失去了用武之地,椽檩木料门窗也让人们悉数拆了去,只留下破墙烂院的那么个空落落的地方在那里,任由孩子们钻上爬下地玩。年近半百的你失业了,只好像村人一样,自己耕种起了地亩。往往人手不够,父亲母亲,加上我们弟妹们,就在假期礼拜天帮你一把。当年我们还住在老院子里。最忘不了秋收,全家大小都出动,收割,拉回家,连夜剥玉米棒。整个秋收下来,搓疼了手,累散了架,全家没一个人说半个“怨”字。  
  八十年代初,你的耳朵有了问题,耳聋的毛病日甚一日。我们跟你打招呼,得大声吼,像是跟你吵架。所以这就很难办。不打招呼吧,你嫌我们不理你,大声吼的话,你又说我们骂你,常拿这些事指桑骂槐,喋喋不休。每当你骂骂咧咧的时候,妈就哭,但也都忍了,说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性情难免古怪,不跟你计较。最严重的一回,你数落着数落着,竟然冲着妈破口大骂,连祖宗都搬了出来。气得妈浑身发抖。生性绵善的妈从来不会跟人吵架,如果遇上不说理的人,人家说上七八句话,她连一句也还不上口来。现在面对你的污言秽语,她只剩下了颤抖着嘴巴呼呼喘粗气的份。这些情形我没见,是听别人说的。当时我在县城工厂刚上了班,不在家。妈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于是跟父亲商量,在村子北面,原来饲养处的位置,批了三分宅基地,于1986年住上了自己的房子。  
  由于姑姑的三儿子过继给了你,所以最初我这个三弟也跟你做伴,但人家结婚不久就盖了新房住出去了。往后的日子,就只有你独自住在老院子里。间或,三弟也去看看你,送点吃食什么的,主要靠你自己。听村人说好像有个女人跟你住过一段时间,但说不准是不是真的。你也留过一家人家租住,还雇过一个女人,主要是让人家给你做饭,料理日常家务,但都因你太挑剔,总不合心思,跟人家吵个没完,时间不久就复又成了孤家寡人。这时候我们也成家了,住在县城里,各忙各的,真的没时间关注你。村人常能看到你在村里的小饭铺简简单单吃个面,要不就从供销社买个饼子对付。你还卖过一段时间甘蔗,不知你能赚几个,我想,不管怎样,大概多少能解决你自己的吃饭问题吧。  
  进入新世纪的第二年,你忽然摔了一跤,医生说是中风。恢复后的你只好偏着脑袋趔趄着走路了,言语也不利索起来。但是看着人的眼神却变了,显得柔和许多。2008年中秋节前,我带着月饼水果去看望你的时候,你正坐在自家院门外对过街巷边的圪楞子上晒太阳。看到我,你一手扶着拐,一手扶着墙,缓缓往起站。我急忙上前扶了一把,你才站了起来。你笑模笑样地看着我,脸庞红润润的,新剃的光头在太阳里闪亮。我发现,那个曾经说一不二、威风凛凛甚至蛮不讲理的三伯不见了,眼前的你是一个和善的小老头。  
  没想到这就是我跟你的最后一面,两个月后,你匆匆走了。事后听妈说,父亲在你临终前去看过一回。那是父亲听村人说你一头栽倒在屋门外,半天没人扶,后来才在村人帮忙下躺回床上后,执意去的。看到你生不如死的惨样,父亲回到家来跟妈絮叨着他的三哥,号啕大哭。你过世后,临送殡前那几天,我们没敢让父亲去老院子。当我们葬了你回到家时,父亲坐在炕上,看着我们,老泪纵横。妈妈说父亲又大哭了一回,劝都劝不住。我明白,这就叫做血脉相连,手足亲情。

通联:山西省忻州市和平东街一号达康写字楼五层东亚广告公司赵志峰邮编:034000
电话:13935060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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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云儿  在2015-8-10 17:29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丰慧  在2015-8-6 12:07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淘气  在2015-7-31 18:21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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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7-31 14:26: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5-9-12 16:17 编辑

用你这个第二人称书写。人物散文。

发表于 2015-7-31 14:26: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5-9-12 16:17 编辑

让文字成为语音。

发表于 2015-7-31 14:26: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5-9-12 16:17 编辑

让散文中的人物成为倾听者。

发表于 2015-7-31 14:27:0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5-9-12 16:17 编辑

让人物坐在语言的桌前。

发表于 2015-7-31 14:27: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5-9-12 16:17 编辑

逼真,更有冲击性。

发表于 2015-7-31 14:27:2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5-9-12 16:17 编辑

高亮。

发表于 2015-7-31 18:19:2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5-9-12 16:18 编辑

特定年代里一个底层人物的经历、命运、性情。

发表于 2015-7-31 18:20:29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5-9-12 16:18 编辑

写得祥实,人物形象站了出来。

发表于 2015-7-31 18: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帕蒂古丽 于 2015-9-12 16:18 编辑

欣赏学习,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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