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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更行更远还生》郑乾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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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8 10:50: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郑乾元 于 2017-5-15 19:42 编辑

更行更远还生
文/郑乾元

       杨吉宏发誓一定要离开杨楼村,他痛恨杨楼村,准确地说是痛恨他的母亲朱翠翠。
       1974年农历三月初一的上午是一个好天气,天气好得就像人吃奶一样,又甜又舒服。杨吉宏踩着一地嫩嫩的草芽,迎着阳春三月暖融融的阳光,走小路到了鹿鸣镇政府。他老同学常跃进在镇政府里给领导写材料。常跃进以为他是来办事的,杨吉宏一直不说干啥的,只是和常跃进说话,从上初中开始说,一直说到高中毕业。中午,常跃进看杨吉宏没有走的打算,在镇政府的食堂里管杨吉宏吃了一顿饭。两个人又接着说话,一直说到红艳艳的夕阳染红了西边的天空,镇政府也都下班了,常跃进也要回家,杨吉宏才说:“下班吧?”
       常跃进伸个懒腰,说:“下班。”到这个时候,常跃进看该把谜底揭开了,“你今天有事吧?”
       杨吉宏还有些害羞的样子,说也想来镇里干,随便找个事做都可以。常跃进分析道,“你如今是团支书,你们大队的支书张成年龄也大了,马上要退,他一退不就是你的支部书记?”常跃进自有他的道理,他虽然说是在镇里干,其实是当兵,跑腿的,看领导眼色,为领导服务!
杨吉宏苦着一张脸,“老同学,我愿意当奴隶!”
       常跃进心里清楚,自己还是个跑腿的,手无缚鸡之力,有什么权力?杨吉宏说宰相门前二品官,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事不必着急,慢慢找机会。话说到这份上,常跃进再也无话可说,只得答应下来。。
       杨吉宏不是在自己家住,是在未来的岳父张得木家住。他回到岳父家,未来的媳妇张秋兰站在门口,焦躁地向大路上张望,看到杨吉宏进村了,这才转身进了院子。
       “去哪里了?找你一天?”杨吉宏进院子后,张秋兰从厨房出来,端出来晚饭。
       “哦,我去镇里开会了。”杨吉宏淡淡地说。
       岳父张得木也进家了,谁也没有再说话,开始吃饭。他们家一张小桌子,吃饭时,总是围着桌子吃。杨吉宏是入赘到张家的,还没有和张秋兰办理结婚手续,说话上就格外拘谨。张得木却不在乎这些,他本来喜爱说话。
       这天是杨吉宏后老爹张旺的生日,张得木问客人多不多。杨吉宏没有去当然不知道。张秋兰打圆场说:“还是和往年一样。”含糊其词地说了一句,不想,张得木又问:“听说今天吉宏没有回去?干啥去了?”
       杨吉宏说开会去了。张秋兰又打圆场,“就是开会去了,要不开会他会不去?”张得木低着头吃饭,没有再说话,看得出他心里很不高兴。张秋兰恐怕老爹再说出什么话来,催促快点吃,说她晚上还得备课呢,明天学校要听课。张秋兰是学校的代课老师。
       吃罢晚饭,杨吉宏去了大队部,找些报纸随便翻着看。夜幕降临后,张秋兰来了。在家有父亲看着,他们不敢随便,只有这里才是他们的天下。张秋兰一本正经地问:“你今天到底去哪里了?”
       杨吉宏觉得张秋兰真可笑,不是问过了?
       张秋兰看着他的眼,仿佛要发现什么似的,“我是问过了,镇里今天就没有开会,你说了谎话!”
       杨吉宏的心里咚地一声巨响,他想不到张秋兰暗地里调查自己,他合上报纸,承认今天确实镇里没有开会,但自己确实在镇里了,找常跃进去了。张秋兰生气了,“你就说去找常跃进不就得了,干啥要说谎话?”
       杨吉宏讪讪地不说话。
       “你不知道你爹生日?亲戚们都去了,就缺少你一个人!”虽然说张秋兰是还没有过门的媳妇,她还是代替杨吉宏回去了。杨吉宏的后老爹张旺那张猪苦胆脸整个中午都没有喜色。杨吉宏的亲娘朱翠翠说去年杨吉宏就没有回去,今年又是,咋就凑这么巧?
       “你是不是故意躲的?”张秋兰盯着他的脸问。
       杨吉宏觉得张秋兰真是明知故问,又不忍心说她,看看她,闭上眼,说:“你说我能为他过生日吗?我还算个人吗?”张秋兰急忙到外面看看,夜深了,起了一阵微风。她回到屋里,说:“你太没有容忍力了,你要把事情搞坏!”
       “我恨不得一刀宰了他!”杨吉宏恨恨地说。
       张秋兰也生气了,低声喝道:“你去啊,你去啊!你今天把他杀了,你现在就是在黑小屋里,你这一辈子就完了!”
       杨吉宏面对墙壁,无话可说,心里的愤怒和憋屈在澎湃翻滚,他想大声嚎叫。张秋兰就是开关,关着了他发泄的闸门。
       杨吉宏的亲爹叫杨孬蛋。杨孬蛋的媳妇也就是杨吉宏的亲娘叫朱翠翠,长得并不是很漂亮,一般人才!但朱翠翠有一项特长,能说会道,能把死人说成活人,能把石头说得开花。杨孬蛋有哮喘病,还有间歇性神经病。杨孬蛋和朱翠翠结婚时病得轻,结了婚后病得厉害了。那个年代靠工分吃饭,想多挣公分就得多下力。杨孬蛋干不了重活,也挣不多公分。张旺是生产队长。朱翠翠施展她的说“术”,纵横捭阖,说得张旺心里美滋滋的,就安排杨孬蛋去看菜园了。
       张旺没有媳妇,后来和朱翠翠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了。
       在杨吉宏印象当中,只记得父亲杨孬蛋整日弯着腰,咳嗽不止,经常遭到母亲的责骂。那个叫张旺的人经常到他家去,每次去总能拿些吃的。
       杨楼村西头有一棵硕大的皂角树,树下有一口吃水井,全村人都吃这口井里的水。一九五八年冬日的一天早上,村民张得木去挑水,发现井里一个东西。他一个人没有办法,这时又来了几个挑水的,大家一起把东西捞出来,一看,棉袄裹着一个人,是杨孬蛋!
       这可是大事啊,报到了大队里。支书张成是张旺没有出五服的哥,他意识到这中间曲曲折折的事情,老子的地盘老子说了算,他说杨孬蛋有神经病,是自己跳井自杀了!
       杨吉宏家族人少,也没有当官的,没有人敢和支书叫板,虽然觉得这中间有蹊跷,也只好眼睁睁看着杨孬蛋被一口棺材装了,埋进地里成了一堆土丘。这件事常常被人们谈起,一直延续许多年。
       那一年杨吉宏八岁。
       去年,杨吉宏意外得知老爹杨孬蛋是被母亲朱翠翠和张旺合伙害死的,他对于过去的一些事情才慢慢浮出水面,觉出许多可疑之处,他要为老爹报仇!他和张秋兰是娃娃亲,从小学到初中,到高中都在一起上学,真是无话不谈。他说出了她的打算,张秋兰阻止了他,证据在哪里?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怎么办?其次是凭你现在的力量能把张旺怎么样?
       张秋兰说的不错,大队支书张成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无论镇政府还是县上,他都有人,你折腾一年比不上他一句话!他捏死你犹如捏死一只蚂蚁!
       杨吉宏听从了张秋兰的建议,从长计议,但他决心不再为张旺过生日!


       杨吉宏由于和张秋兰还没有结婚,名义上是在张家住,实际上每天白天工作在张家吃饭,晚上总是去大队部里睡。他爱看书,特别是爱看小说之类,上学时曾经有过想当作家的梦想。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后,他又去了大队部里。夜色浓重,农村的街道坑洼不平。到大队部,打开门,从衣袋里拿出火柴,乘着亮光到屋里。划了一根火柴。一根火柴熄灭后,杨吉宏又点燃一根,这才把煤油灯点燃。抽屉里有一本赵树理的小说《三里湾》。他翻开书,也无心看,又合上,痴呆呆地盯着窗外。
       他想起了张秋兰。
       张得木给杨吉宏的印象是会做饭,家里不缺吃的,这人还说话大腔大口。杨孬蛋活着时经常说张得木是个好人。他媳妇很年轻就去世了,留下他一个人孤苦伶仃。但他一点也不悲观,经常乐呵呵的。杨孬蛋死的日子里,张得木一直跑前跑后忙得不亦乐乎。后来,朱翠翠把杨吉宏入赘到张得木家。
杨吉宏长大后才知道,张秋兰也不是杨楼村人,是杨楼西边永村人,家里姊妹多,爹娘养活着很困难,给了张得木。
       杨吉宏对过去的所有事情都进行过千百次过滤和推敲,他爹有严重的哮喘病,白天也不经常出门,怎么会在晚上出去呢?又怎么会到井台上去呢?杨吉宏想从张得木那里找到些蛛丝马迹。张得木总是支支吾吾不愿意明说。
       “事情已经过去了,就别再计较了,没意思啊!”张得木坦诚地说。
       “我只想知道,到底是谁杀害了我爹。”
       “你让我怎么说?我不知道啊。”
       “不是你发现我爹的尸体?”杨吉宏怎么能相信张得木的话?他毕竟是第一个发现杨孬蛋尸体的人!
       张得木告诉他,那天去井上担水的人好几个。是他先发现的,可他并不知道是谁把他爹杨孬蛋扔进井里的,或许真是自己掉进去的也说不定!
       杨吉宏再也无话可说,但这件事却像一颗钉子深深地钉在他心窝里,鲜血淋漓,却没有人能看得见,只有他自己深深地疼痛。
       清明节,杨吉宏跪在父亲坟前禁不住嚎啕大哭,自己太无能了,不能为父亲报仇,还得去参加杀父仇人的生日宴席,天理何在!不是说上天是最公平的吗,杀人的为什么没有得到报应,为什么没有得到国法的制裁?爹啊,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上天啊,这是为什么?
       除了阴森森的坟地,荒凉的田野,辽远的天空,谁也不能回答他。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杨吉宏发现自己又流泪了,他擦掉泪珠。张秋兰来了,站在他身边,什么话也不说,又想说什么的样子。
       杨吉宏说:“我要离开杨楼村!”
       张秋兰坐在床沿上,问:“去哪里?”
       “我不知道,反正我要离开杨楼村。既然我不能为我父亲报仇雪恨,我为什么还要和杀害我父亲的人在一个村子里?作为男人,奇耻大辱!”
       “你怎么这样?难道你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不成?宰相肚里好撑船,你不知道?”张秋兰也着急了。
       杨吉宏仰面叹息道:“我无法释怀啊!”
       张秋兰劝说:“凭你的一己之力,也不过是鸡蛋碰石头,最后闹个贻笑大方,谁在村子里也混不下去!”
       杨吉宏把桌子擂得嗵嗵响——
       张秋兰说:“心字头上一把刀,忍!”
       忍?忍到什么时候?忍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忍?自己也是近二十岁的人了,年龄在一天天增大,事情在一天天过去,机会在哪里?遥遥无期啊!张秋兰说得对,凭自己一己之力是报不了仇的。自己终归是一介农夫,何时才会有生杀予夺的大权?何时才会像古戏中演的那样,头顶状纸,向青天大老爷喊冤!也不能像古代的侠客那样,手起刀落,砍下奸人的脑袋!
       杨吉宏感到自己真是无用。他真佩服古人,为什么造“忍”这个字,偏偏让“刀子”扎在“心”上!难道造字之人也有什么冤屈之事无处申诉?
唉,我的老祖先啊!——
       白天大家干活,晚上村子里的年轻人领着孩子们看电影,看戏。杨楼村附近十几个村子,几乎每个村都有剧团。杨楼村的剧团算是最大的,经常上演一些外地的剧目,比如《小二黑结婚》之类。杨吉宏就想自己编一台戏,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张秋兰,张秋兰正为杨吉宏发愁呢!自从杨吉宏知道自己家的事情之后,整天想着是报仇,现在他既然想走这条路不正好?或许能够成名,走出杨楼村。
       张秋兰就给他出主意,两个人共同写剧本。写好后,张秋兰想给村子里的剧团排练,杨吉宏说让常跃进看看,看能不能在全镇演出。两个人到鹿鸣镇找到常跃进,三个人关上门开始看剧本。整整看了一个上午,看后常跃进说剧本很有乡土气息,但不典型,不吸引人。
       一瓢冷水兜头泼来,杨吉宏就像冬天掉进冰窟窿一样,浑身颤抖。常跃进鼓励他不必泄气,要继续写。从常跃进那里出来,张秋兰提议不如到县剧团看看,人家毕竟是专业人士。两个人到了县剧团,让团长看。团长看后摇摇头,基本没有说什么就把剧本枪毙了。
       杨吉宏彻底失望了。
       张秋兰可不愿意让他就此倒下去,让他继续努力。杨吉宏又拿起赵树理的《三里湾》看,发誓一定要在写作上成名成家。
       村子里发生了一件事:一个生产队长盗窃生产队的粮食,被捉住判刑了。杨吉宏根据这个事写了剧本,情节很简单,两幕话剧。杨吉宏先让张秋兰看了,张秋兰也认为是个不错的本子。杨吉宏又拿着这个本子到镇里找了常跃进,常跃进把本子给了文化站长刘书成。那时候镇文化站是个很热闹的单位,管着剧团,还有一个电影放映队。
       刘书成让放那里,有空看看。
       杨吉宏十二分虔诚地请求刘书成多多指点。
       杨吉宏回家之后日日等着刘书成的消息,一天,两天,三天……一晃一周过去了,也没有等来什么消息。这期间,杨吉宏为张秋兰学校写了几个小剧本,张秋兰组织班里学生排练演出,搞得轰轰烈烈。
       那天,杨吉宏去镇里开会,顺便问问常跃进,常跃进说这段时间忙,忘了问了。常跃进领着杨吉宏去见刘书成。刘书成说本子总体上看不错,政治思想性很强,很有教育意义。如此这般鼓励一番。最后本子还是被枪毙了,原因是太过于实际,没有高度和艺术性。
       杨吉宏从刘书成屋里出来,心情很是低落,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常跃进也看出了他的情绪,宽慰他不要泄气,要继续努力。“其实啊,你不用写什么剧本小说,干好你的团支书不是很好?”
       杨吉宏很俗气地说了一句话:“失败是成功之母!”常跃进觉得这话很有自嘲的味道,笑笑没有说什么。
       杨吉宏走在路上越想心里越窝囊,难道自己没有文学的命?难道自己的命运就应该埋葬在杨楼村?
       杨吉宏的情绪陷入了低谷,干工作不再那么热情了。回家吃饭时也不再说笑话了。张得木吃过饭把碗一推就出去了。张秋兰把碗筷收拾了,去厨房洗刷。
       张秋兰也知道杨吉宏的心思,可是自己一个女人,还是未过门的媳妇,又能怎么样?“十年磨一剑,功到自然成!或许是时间的问题吧!”
       颍水县是魏都市的下属县,魏都市豫剧团在全省都是响当当的,出了许多新剧本和有名气的演员。那年,一场新编现代剧《人欢马叫》唱响了全国,人们为能得到一张票而找关系,托门路。常跃进在镇里工作,有优先条件,得到了两张戏票,给杨吉宏一张,两个人到县城大剧院看了一场。回到镇政府两个人关上门讨论戏剧。“归根到底就是你的本子太现实化,没有站到一个高度,没有艺术性!”
       杨吉宏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局限性,可是以后怎么走,杨吉宏心里没有个数。原来搞文学这么难!
       这天晚上,杨吉宏吃罢晚饭后又到大队部里,拿出赵树理的小说《三里湾》。这本小说不知道看了多少遍了,里面的人物,故事情节都能背诵出来。他也想写一本小说,他觉得自己要是写一本小说一定比赵树理写得好。可是拿起笔来又无从下手,他真体会到了眼高手低的含义。正在想着干什么,张秋兰来了。杨吉宏又说起那天去找常跃进的事情,不知道常跃进把事情办怎样了。张秋兰说常跃进也不过是个当兵的,况且还不是正式干部,他能办成什么事!
       杨吉宏何尝不知道这些,可是不依靠常跃进又能依靠谁?
       “我看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团委书记吧,张成叔年龄也大了,马上要退,下一任还不知道谁干。我看你是最有希望的。”
       杨吉宏笑张秋兰太天真了,真是“夫人”之见。杨吉宏这年还不满二十岁,能当支部书记?全鹿鸣镇二十多个行政村哪个村有不满二十岁当支部书记的?况且自己即使当上了,有人愿意听自己的?
       “还别说,甘罗十二为上卿,周瑜七岁不是调领兵吗?”张秋兰有理有据。
       张秋兰信心百倍,这让杨吉宏很是感动。可是自己能不能当上支部书记他自己心里非常清楚。他们还没有结婚,有时在大庭广众之下很少说话。这天晚上,杨吉宏发现张秋兰灿若桃李,他心里不觉咯噔一下,血液迅速上升。三月天气,温暖怡人,人们感觉到了春天的温暖,享受到了大自然赋予的青春活力。张秋兰这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毛衣,一盏煤油灯,影影绰绰地照耀着,衬托出张秋兰的苗条和美丽。青春的热浪滚滚袭来。
       杨吉宏拉着了张秋兰的手。张秋兰本能地挣扎一下,杨吉宏越发渴望,把她拉在怀里。张秋兰轻轻“哦”了一声,杨吉宏知道她的意思,忙吹灭了煤油灯……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喊杨吉宏的名字,“睡了吗?我是跃进啊!”
       杨吉宏赶忙推开张秋兰,点亮煤油灯。
       常跃进连夜赶来是告诉杨吉宏,让他明天去鹿鸣镇政府上班去。


       杨吉宏到鹿鸣镇政府当了一名电影放映员。一名电影放映员不算什么干部,在人们心目中可是很热门的职业啊,人们也普遍认为杨吉宏要成为干部了,要吃商品粮了。杨吉宏再回杨楼村时,也骑上了自行车,俨然“公家人”了。
       有时常跃进写材料忙不过来,杨吉宏也帮助写。慢慢地,镇领导也知道杨吉宏能写。
       1977年3月,常跃进和公社干部老李,老田到杨楼村驻村。
       那时干部实行驻村吃派饭,吃罢饭要给农民粮票。老李和老田都是公社的老干部。常跃进年轻,腿脚快,让他帮老同志掂个东西跑个腿。驻村临结束时,老田说:“张成年龄大了,杨楼村的支书谁来当?”
       老李掰着指头数数,说:“纵观杨楼村现在的干部,没有人能胜任这个工作。”
       常跃进等两个老同志说完了,说:“我推荐一个人,杨吉宏,二位领导看看可以不可以。”
       两个老干部对这个年轻人都熟悉。老田和老李都说:“这个年轻人可以。”
       老李担心地说:“年轻人都是向外面跑的,杨吉宏出去了,愿意回来不愿意?”
       常跃进说:“我问问他。”
       老李说:“好,我们听你的信儿啊!”
       常跃进找到杨吉宏,说:“你在镇里跑,说起来是有工作的人,其实是看领导脸色干活。宁做小国的君,不做大国的臣,哪如回家当支书啊。”
       说实在的,杨吉宏最近对这项工作也是很不满意,这是个苦差事,真没少看别人的脸色,有时还要受窝囊气。不干吧,又没法回杨楼村。他听了常跃进的话,当时就答应了。但他心里也有些犹豫,怕胜任不了。常跃进又给他鼓气,后来他终于下定了回家当支部书记的决心。
       那年杨吉宏二十多岁,是全镇最年轻的一个支部书记,也是唯一一个有高中学历的支部书记。就在这一年,中国发生了一件重大事件,恢复了高考!真是冻雷惊笋欲抽芽。杨吉宏除了忙于工作外,挤时间复习功课。他下定决心,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一定要走出杨楼村,要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杨吉宏还是住在大队部里,白天工作,晚上复习功课。遇到问题,他和张秋兰讨论。十二月份参加高考,高考结束后报志愿。他第一志愿报的是清华大学。第二志愿报的是中州大学。到开学前夕,他没有等来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成绩离清华大学分数线太远。
       杨吉宏升学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张得木决定把他们的婚事办了。杨吉宏和张秋兰的交往张得木看在眼里,也急在心里。虽然那是比较封建的年代,他们毕竟是人啊,还是朝气蓬勃活力四射对一切都充满渴望的年轻人,说不定哪一天感情奔放就会做出让全村人耻笑的事情。张得木先给杨吉宏做工作,让他们把婚事办了。杨吉宏还没有从高考的氛围中走出来,说:“不着急,停停吧。”
       张得木不高兴了,把脸子拉下来,说:“还是办了吧,都这么大了——你和秋兰商量商量。”张得木没有再说什么,出去了。
杨吉宏看见张秋兰眼色迷离,不知道她怎么想,因为他们从来没有提及过结婚这件大事。杨吉宏不知道该怎么问张秋兰,张秋兰叹息一声,说:“你还有什么想法吗?”
       杨吉宏明白张秋兰是同意了,说:“你只要同意!”
       张秋兰怨恨地说:“你不是不同意嘛。”
       张得木征求了杨吉宏后老爹张旺和母亲朱翠翠的意见。朱翠翠也巴不得他们早点结婚,很爽快地答应了。
       他们的结婚很特殊。那个时候实行的是移风易俗,新事新办,两个人步行到镇政府领了红本本。本来在一个院子里住,回来后把铺盖搬到一张床上,就算结婚了。没有举行盛大的婚礼,更没有什么锣鼓喧天的铺排。杨吉宏结婚后的第三天,收到中州大学的通知书,他被录取了!
       杨吉宏上大学去了!当时的中州大学可了不得,那可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年录取啊,其轰动效应可想而知!北京大学的前身是京师大学堂,创建于清光绪二十四年六月二十日,即1898年7月4日。而中州大学创建于1900年,比北京大学晚两年,是一所历史名校!杨吉宏考上中州大学就相当于现在的学生考上北大清华!
       杨吉宏在大学学的是中文。他本来文笔就好,作文经常得到老师的好评。中州大学校报上面经常见到他的文章。中州大学位于有着悠久历史的古城,星期天他绕着古城转,古城历史上曾经三次建都,有许多文物古迹,还有许多名胜传说。他每到一处都要写文章,或者以游记形式出现,或者以论理形式出现,发表在校报上。古城还有一本文学刊物,也经常见到他的文章,后来他的文章还登上了《中州日报》。老师发现宝贝似的专一培养。他的名声也随之大振!关于他的未来,有消息透露,省文联想要他,学校也想让他留校。
       他想起了家里那个媳妇张秋兰。
       他上学时档案里填写的是未婚,他如果现在还和张秋兰来往,让别人知道自己是结过婚的人,省文联,学校,哪里都去不成,还得回到家乡小县城。如果能留在县城当然好,问题是他根本留不到县城。一个没有大树可依靠的人,县城对他是无缘的。他一定得回到杨楼村那方黄土地上去,将来自己也不过是一个教书先生,后面跟着张秋兰这个农村婆娘。面朝黄土背朝天不说,还得经常见到后老爹张旺和母亲朱翠翠。更重要的是,他的仇何时能报!
       杨吉宏开始憎恨那段婚姻!
       杨吉宏的好朋友常跃进到县工商局当了一名合同制干部,也结婚生子。媳妇也是鹿鸣镇人叫杨翠红。杨吉宏每次回县城就不再回老家杨楼村,住在常跃进那里。
       常跃进也看出杨吉宏的动向,作为老同学还是要劝劝他,推心置腹地说:“吉宏啊,咱俩是老同学,你有啥心里话可得对我说实话啊。”
杨吉宏对常跃进一直是尊重的,相信的,他就敞开了心扉,“如果我能在省文联工作,我的未来不用再说了。退一步讲,即使能留到学校,也比回颍水县强上千倍万倍。回到颍水县,我能分到哪里?我只有回到咱农村去,一辈子也就完了。”
       常跃进觉得这一切都不是主要的,他干脆直接点破玄机,说:“你是不是觉得张秋兰是干活的,你是个大学生,丢你的人啊?”
杨吉宏的心病何止这些啊!但有些话他不能对常跃进说,他心里疼!那种耻辱,那种恨,那种憎恶,无时无刻不在咀嚼着他的心。他回到颍水县,还有什么希望?
       杨吉宏歪倒在常跃进的床上。
       常跃进笑呵呵地说:“吉宏,你说的一切,归根到底就是一个面子问题。一个人把面子当做面子了,就是面子,如果不把面子当做面子,就不是面子,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杨吉宏心里苦,他不想让常跃进知道,就闭口不言。常跃进看再劝说也没有什么效果,就只好缄默。
       杨吉宏又回了学校,不说和张秋兰离婚的话,也不回杨楼村。


       毕业分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他可能留在学校的消息进一步得到证实。
那天下午,校长把杨吉宏叫到办公室。他从校长的目光里看出了异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校长说:“杨吉宏,你家里有媳妇你不说实话,你媳妇今天抱住孩子来学校了!”
       杨吉宏脑袋嗡的一声,看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化作一把锋利的刀子,刺入他的胸腔,剜出了他的心。一切都没有预感,一切都来不及预防,没有破空的声响,一切都是这样悄无声息。他看见了自己那颗血淋淋的心被校长拎着,鲜血沥沥地嘀嗒。他看见校长因生气而变形的脸,他这个本来有希望的学生原来是骗子,想当陈世美,道德败坏啊!杨吉宏茫然四顾,不知所措,他想不到张秋兰这个农村女人做事情这么绝情果断。
       “校长——”他怯怯地叫道,想渴求校长的原谅,能给自己一次机会。校长大手一挥,“回去吧,只要是金子到哪里都能发光!”
       杨吉宏懵懵地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毕业时,校方在他毕业分配意见栏里填的是:“建议该生回本县。”
       杨吉宏对张秋兰增加了憎恶和仇恨!他料到分配不到城里,他当支书时和教办室主任洪丽安认识,关系也不错,最坏的去处也得分配到乡教办室吧。那时候乡里一个重点中学,在镇政府所在地。还有五个联中,属于几个临近村子办的学校。
       杨吉宏去教办室报道。洪丽安大个子,赤红脸。以往见面呵呵笑的洪丽安,现在还是呵呵笑,像弥勒佛一样,虽然没有挺着光滑的白肚皮,穿得却是衣冠楚楚,笑容可掬。“欢迎欢迎!”
       “来教办室的都是老头子们,你还年轻啊,年轻人应该到下面好好锻炼啊,你前途还是很光明的啊,中州大学的高材生啊!”
       洪丽安话的像十二级台风,一下子把他扔到了野地里,彻底打消了他的梦想。那么去乡重点中学吧?洪丽安说重点中学不需要人,下面联中需要人。杨吉宏想不到洪丽安会这样铁面无私,公事公办!鹿鸣镇也有个联中,距离杨楼村二里地,那就去鹿鸣镇联中吧。离家也近些,上班下班也方便。
洪丽安仍然腆着肚子居高临下地微笑!教办室已经决定了,让他去花果岗教学!“能不能回到鹿鸣镇联中?”杨吉宏的脸都笑疼了,努力装出孙子样。他认为这个要求不过分啊!
       洪丽安满面调笑,看着杨吉宏的脸,颇有挑衅地说:“乡重点中学不需要人,鹿鸣镇也不需要人。其他联中都不需要人,只有花果岗需要人。你大学才毕业,可不能挑肥拣瘦。你也干过支书多年,应该知道一切要听从组织分配啊!”
       杨吉宏听到这里,心里那种被捉弄,被轻视的怒气嚯地一下窜上来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把脖子一梗,去就去,死不了人!花果岗是本乡最边远的一个村子。从杨吉宏的家到花果岗直线距离三十里,中间要经过两道山梁,两个长长的洼地和一个深沟。在杨吉宏的记忆中,花果岗一直是一个遥远的地方,这个地方与自己无缘。谁能想到大学毕业后会到这样一个地方!
       张秋兰那时候是村里的代课教师,在村子里也算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她为杨吉宏买了自行车,亲自把被褥捆在车子上。儿子在一旁看着将要上班的爸爸。可是杨吉宏却没有对张秋兰说一句话,只是看看儿子,很想对儿子说些什么,然而,还是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对张秋兰说一句暖心的话,他恨她,自己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他骑上自行车离开杨楼村,蜿蜒去了花果岗联中。
       原先他认为,花果岗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是一个乡村罢了。谁知到那里一看,远远不能和杨楼相比。杨楼是平原,人员集中,热热闹闹。花果岗说起来是岗,其实岗上也没有任何果树,也就开不出什么花来。岗上除了茂密的野草就是红薯地。一条公路从岗上穿过,学校在一座庙院里,院落破败不堪。全校总共不过五十多个学生。教师都是当地的。一到放学,人们都走完了,只有他一个人。杨吉宏戏称自己与其说是来教学的,不如说是当和尚,因为校长是方丈。第一个晚上他就失眠了,哭了!他不知道咋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想起了媳妇张秋兰,都是她害了他!他发誓不再回杨楼村,要扎根在花果岗,要在花果岗住下去,寒暑假也不回家!你不是能折腾?你一个人折腾去吧!


       颍河从嵩山走来,在县城北关绕个弯,蜿蜒东南而去。怎样把颍河水引到山岗地,是人们多年来的梦想。鹿鸣镇高中一个老右派设计了提灌形式将颍河水提到山岗地。这在当时是一个重大发明,引起很大轰动。从中央到地方的许多报纸都做了报道宣传。不久省里组织人来参观学习。
       需要有人对这个工程进行详细的讲解。可是这个老师语言表达能力不行。当年的鹿鸣镇文化站站长刘书成现在当上了鹿鸣镇党委书记,他为这事犯愁了。别看机关里那么多张嘴和那么多双眼睛,领工资的一大堆,真正有学问,有好口才的真是望断秋水而遗恨。他又想到了宣传部,宣传部是抓宣传的,玩笔杆子的有几个,能言善辩的,挖地三尺也没有一个理想的。气得刘书成嘟囔道:“还宣传部呢,回家生孩子去吧!”
       眼看离考察团来的日期一天天逼近,讲解员还没有找到。怎么办?那天刘书成骑了一辆车子在县城大街上走,只顾走路,不成想撞着一个人,谁?正是常跃进。“哎呀大书记这是怎么了,只顾想事情也不看路啊!”
       刘书城看是常跃进,干脆停下车子,将自己发愁的事情噼里啪啦说了个一干二净。常跃进推荐了杨吉宏。刘书成这才想起当年那个写剧本的。
       杨吉宏被叫到镇里和刘书成见过面,交谈后,刘书成感觉比较满意。杨吉宏说要见见那位老师,了解一下情况。刘书成说应该的。
       杨吉宏和老师交谈后,就在镇政府找了一间房子,开始写介绍稿子。稿子写好后,让刘书成看了一遍,他在个别地方做了修改。
       参观团来那天阵容好大好大。有省里的,还有市里的领导。杨吉宏的讲解绘声绘色,参观时间两个多小时,杨吉宏讲了两个多小时,掌声真是此起彼伏。参观后,颍水县组织部长问刘书成从哪里找的讲解员。刘书成说:“俺乡一名教师。”
       组织部长说:“哦,你们乡里有这样的人才,咋不早说啊!”
       一个月后,杨吉宏被借调到组织部。刘书成不想让他走,想借调到乡里写材料。组织部长不容置疑,说必须立即让杨吉宏去组织部报到。洪丽安也不想放人,说花果岗需要老师。刘书成毫不客气地说:“你官大还是组织部长官大,你洪丽安不想干了吧?”
       就这样,杨吉宏到组织部写材料。杨吉宏一到组织部,精神振奋起来了,思想也发生了变化。他本来就讨厌张秋兰,这下可好,他认为自己的运气马上要转过来了,他设想自己会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有工作的媳妇。其实凭着杨吉宏的人才和文采,还真是不愁找一个如花似玉的媳妇。
       县委抓组织的副书记赵定国身边有个秘书,平常他的材料都是这个秘书写。那天赵定国让他写一个材料,无论怎样写,赵定国就是不满意。赵定国听说了杨吉宏,就让杨吉宏写。杨吉宏看了材料后,坐在屋里一天没有出门。晚上开始写,一直写到天亮,把材料往桌子上一放,对赵定国的秘书说:“就说是你写的啊!”赵定国的秘书本来对杨吉宏有成见,听了杨吉宏这话,生气地说:“你这不是明着打我脸?我是那样的人啊?”
       杨吉宏说:“我是真心的。”
       秘书说:“扯求淡,本人绝对不会那样做!你这是对本人人格的侮辱!”
       第二天上班后,秘书把材料给副书记赵定国,赵定国看后连连说好,问杨吉宏哪里去了,秘书说一晚上没有睡,正在睡觉呢。后来,杨吉宏跟了赵定国写材料。杨吉宏的那一根笔杆子相当厉害,凡是他写的材料,赵定国看后总是满意得咂吧嘴,逢人便说,自己真是遇到人才了,要不是自己,这么好的人才就被埋没了。
       不久关于杨吉宏家里有媳妇有孩子的话便在机关大院里传开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关于当代陈世美的传言。这话也传到了赵定国耳朵里,像烟雾一样在副书记耳朵里,大脑里,眼前,飘来荡去。赵定国在吃惊,震惊之余便是震怒,甚至发了脾气,把杨吉宏叫到办公室里,关上门狠狠地一顿猛轰猛炸。
       事已至此,说什么呢?杨吉宏昂首挺胸,一言不发,任凭领导怎样骂。后来领导骂累了,杨吉宏还是不说一句话,不为自己辩护。赵定国也真是太喜欢杨吉宏了,骂够了,说:“你咋不说话?为自己辩护啊!”
       “我没有什么辩护的,能不能别让我回鹿鸣镇,让我在县城教学好不好?”
       赵定国动了恻隐之心,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吧,或许我能帮上忙。”
       杨吉宏拿出大不了一死的架势,脖颈一梗,抬头挺胸地说:“没有什么说的,命相不好,真的。”
       赵定国也是个急性子,拍着桌子吼道:“啥鸡巴命相不好?你真是个阿斗,扶不上墙,我想帮你知道吗?”
       杨吉宏这才知道自己是错怪领导了,心里有了愧意,把自己的实际情况一五一十地对赵定国说了,赵定国听后也很同情他,很想拉他一把,说:“处理不好和你爱人的关系,会影响你的政治前途。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处理好这个事!”赵定国这话很坦诚,也很中肯。杨吉宏听出了对他的威胁,也听出了对他的挽救。他很聪明,当即表态,“好吧!”
       赵定国听了他的话,看看他,点点头,挥手让他出去了。
       杨吉宏头重脚轻地走出了副书记办公室,走出了县委大院,他心里很苦啊,他不想回杨楼村,不想看见后老爹和母亲朱翠翠,还不想看到媳妇张秋兰。
       准确地说,他过去对张秋兰还是很感激的,在他最最痛苦最最无助的时候,张秋兰一家给他了极大的帮助,让他有了家的感觉。张秋兰还给他了温暖,关心和支持。在他复习考试的那段时间里,张秋兰跑前跑后给他找复习资料,和他共同探讨学习上的问题。张秋兰在学校时也是成绩出众啊,如果参加高考的话也管保能考上。可是,张秋兰为了让他能考上学,能走出去,放弃了参加高考的机会。但他想不到张秋兰会背后捅他一刀子,他恨她!他早已不叫她媳妇,而是“那个女人”!
       怎么办?和张秋兰和好吗?张秋兰也够狠的,自从杨吉宏参加工作后,尤其是杨吉宏到组织部后,杨吉宏不回家,张秋兰也不从不进城找他。张秋兰也不让儿子去找他。狠,太狠了!
       但要是处理不好和媳妇的关系,他杨吉宏就别想在县委大院里混,唯一一个能够出去当官,能够为父亲伸冤报仇的机会就失去了。回到穷乡僻壤里,面对张旺那个杀人犯而毫无办法,让人嗤笑。
       没有人能够和他商量事情,这样的事情也不能对外人说,他找了常跃进。常跃进还是一名普通的工作人员,在办公室里写材料。
       常跃进媳妇没有工作,在家种地,有了一个孩子。常跃进在单位里有住的地方,杨吉宏找到他,并不说自己的事情。他不抽烟,偶尔喝点酒,爱好看书。常跃进屋里放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本小说杨吉宏在中州大学就看过,现在又拿起来,翻一遍又一遍。常跃进上班去了,他一个人在屋里看,看看书,躺在床上,翻烙馍一样翻来覆去地想。常跃进也不问他有什么事,整日匆匆忙忙。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常跃进的媳妇杨翠红领着儿子进城去看常跃进。晚上常跃进掂了一瓶酒,让杨翠红准备了两个小菜,弟兄俩吃着聊着。
       常跃进说:“有啥事?说说。”
       这话有点直截了当,但很附和实际情况。杨吉宏抬头看看常跃进,笑笑,说:“还是和她的事。”
       常跃进明知故问:“和谁?”
       杨吉宏没有立即回答,稍稍停停,说:“还能有谁?张秋兰。”
       “张秋兰和你什么关系?”常跃进看着他的眼睛问。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杨吉宏片刻的惊愕之后立即就明白了常跃进的用意,说:“老同学,我今天来不是向你讨教的?你说吧,我该咋做,一切都听你的,你说到哪里我从到哪里。”
       常跃进知道他总是说“那个女人”,现在改口说“她”,说明杨吉宏心里已经不那么恨张秋兰了。常跃进这才说:“我咋说?我听你的,你让我咋做我咋做!”
       杨吉宏不再说话,喝了口酒,夹了一筷子菜吃。
       常跃进也不吃菜,也不喝酒,看着他。停了很长时间,杨吉宏终于下定了决心,说:“我想和她谈谈,可是她不理我啊。”说了后,杨吉宏意识到了表达上的错误,纠正说:“你看,我咋和她说话?要不你让嫂子——”
       常跃进说:“你准备咋和她谈,是离婚呢,还是在一起过。”
       杨吉宏毫不掩饰地说:“在一起过。”
       常跃进看着杨吉宏的眼睛。杨吉宏说:“你放心,我杨吉宏说过的话,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常跃进这才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说:“你啊,犯糊涂啊!”杨翠红插话说:“想想当年秋兰为你付出了多少!你孩子从出生到现在你付出过一点没有?你擦屎刮尿过一次没有?不都是人家秋兰一个人的事?你啊真是当大学生了!”
       在杨吉宏印象中,杨翠红总是对他说话面带笑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难听话。他说:“嫂子,别说了,以往都是兄弟我错了,原谅我吧。”
       杨翠红不客气地说:“不是我原谅你,要让张秋兰原谅你,让你儿子原谅你。”
       杨吉宏说:“我对不起秋兰,对不起我儿子。”杨吉宏掉下了几滴眼泪。
       杨翠红认识杨楼村的王翠巧,她按照常跃进的安排,让王翠巧无论如何把张秋兰带到城里来。哪怕是拉来捆来绑来,总之一句话,不管想什么办法!杨翠红找了王翠红,如此这般安排一番,王翠巧也是代课教师,拍着胸脯表示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办成这件事。
       那是个星期天,王翠巧喊了张秋兰,说是进城给孩子买件衣服,想让张秋兰帮忙撺掇撺掇。两个人到了县城,在街上转了几圈后也没有买到衣服。王翠巧有目的地领着张秋兰来到常跃进住的地方。到门口,王翠巧说这是她一个亲戚家,进去歇歇脚。张秋兰也没有多想就跟着进去了,进去后才发现中埋伏了!她扭头要走。杨翠红和王翠巧左右出击,拉着她。
       张秋兰只得坐下。
       杨吉宏看戏唱到这个程度,自己再不表现更待何时?他主动向张秋兰赔不是,“秋兰,过去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你一个人拉扯孩子,真不容易。咱还过日子吧!”
       听到杨吉宏的这一番话,想起多年的委屈,张秋兰沉默了一会儿,像疯了一样,嚎啕大哭。
女人的怨气就像天空布满阴云一样,你不让它发泄,憋在心里,总是不好受。如果让它敞开来下一场瓢泼大雨,汪洋恣肆,就会迎来一个晴朗朗的天。
张秋兰个子高高的,当闺女时瘦瘦的,苗条靓丽,那可是众人羡慕嫉妒恨的对象,十里八村找不到的美女。现在身材发福了,脸色也被岁月的风霜雨雪吹黑了,眼角也有鱼尾纹。但那一双晃动的大眼睛还是向人们炫耀着她的美丽。杨吉宏心里感到深深的惭愧。
       张秋兰擦掉眼泪,把她怎样供应杨吉宏上学,自己怎样拉扯孩子,怎样干活等等,放鞭炮一样,啪啪啪……说了个一干二净。直说得涕泪横流,满屋人唏嘘短叹。
       常跃进想提醒一下杨吉宏,“咋办,还让张秋兰回去,还是领到你住的地方?”
       张秋兰说:“我得回去,孩子还在家。”
       杨吉宏看时机已到,再不出手就没有机会了,挺直腰杆,豪情满腔地说:“别回去了,跟我走吧。”
       经过刚才众人的劝说,张秋兰心里最柔软的部分被击中,被感化。她其实不想丢掉杨吉宏,她们毕竟是结发夫妻,还有孩子!
       常跃进给杨吉宏递了个眼色,杨吉宏急忙拉了一下张秋兰的袖子,出了门。张秋兰心里终于释然了,跟着杨吉宏走了。


       1984年,中国的形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中央实行干部年轻化、知识化、革命化。常跃进本来是工商局办公室里一个小兵,写材料,就因为他有一个电大生的毕业证,被提拔为工商局副局长。杨吉宏可是省城历史名校的高材生,档次要比常跃进高出好几倍,他被任命为县纪检书记。真是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现在的年轻人可能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这不是不符合规矩吗?其实,这是非常真切的事情,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事情。那是经历了“十年文化大革命”之后人才奇缺的年代,是人才的空档。许多的电大生等各种毕业生,只要是有文凭的人都得到了提拔重用。六十岁以上的人都知道这事。
       杨吉宏过去回家骑一辆破自行车已经够风光无限了,现在杨吉宏回家总是有小车。小车从村口进去,走过长长的大街,开到家门口。他是入赘到张秋兰家的,车就开到张秋兰家。张秋兰家过去门厅冷落,现在经常是串门的挤破门,踏折门槛。张得木也成了村里的权贵,香烟叼在嘴上,眼睛眯缝着,洋洋自得地吸一口烟,吞云吐雾一般悠闲,慢条斯理地说:“俺秋兰啊,小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那时候还没有电视,广播很普遍,村村有,家家有。杨吉宏参加县里各种会议的报道像过飞机一样嘤嘤嗡嗡。杨吉宏大红大紫了!杨吉宏青云直上了!找杨吉宏办事的人也多了,想把院门挤塌。多年不来往的,八竿子打不住的亲戚也都找上门了。
       杨吉宏可能是受苦时间长了,一坐上小车忘乎所以吧,隔三差五就回家一次,有时连着几天往家跑,这事引起很大轰动,人们说杨吉宏很那个——具体很啥个,人们也只是背后说,谁也不肯说明!他的小车到村口还从不停下,能一直开到张秋兰家门口。
       常跃进则不然,一个副局长,也有车,他不会开,也不肯开着车回家,偶尔乘车回家一次还有司机,他到村口就下车了,步行回家。到村口看见老少爷们就打招呼,满面笑容先给老少爷们让烟,站着说一会儿话,拉拉家常。
       张得木没法说杨吉宏,就对闺女张秋兰说。张秋兰想想,知道杨吉宏是才当上官,热乎着呢,直接说他恐怕难以接受,就以讲故事的方式劝他。杨楼村附近有一个宋楼村,村子里明朝时出过一个吏部天官。天官回宋楼村总是坐轿,轿子在离宋楼十里地的地方他就让停下,总是步行回家。张秋兰说了天官,再说常跃进,说常跃进在村里有着如何好如何好的口碑,说人啊不能忘本,不能脱离乡亲们,不能让乡亲们背后戳脊梁骨。杨吉宏是何等聪明之人,焉能不知道媳妇的一片苦心,从此后再回杨楼村就总是到村口就下车。老年人说:“这孩子本质上并不坏,是个苦孩子,好孩子啊!”
       杨吉宏每次回杨楼村很少回他娘朱翠翠那里,这让后老爹张旺和朱翠翠很不高兴。张旺认为,我虽然不是你亲爹,可是我养活你了!他娘朱翠翠则更是生气,怎么,真成了麻雀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张得木看出了苗头,说:“吉宏啊,你要多看看你父亲他俩,他俩也不容易啊!”
       杨吉宏心里很苦,这种苦是无法对别人说的,别人也无法理解。他学会了忍耐,忍受!他要独自默默地把这种苦吞咽下去,隐忍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等待爆发的机会!
       其实关于那个事,人们一直没有忘却,人们还凭着自己的推测想象出许多情节。最为经典的,也是最能被人们接受的是这样的:张旺长期和朱翠翠偷奸,病恹恹的杨孬蛋早就知道。他迫于张旺的淫威,也迫于媳妇朱翠翠的呵斥,一直不敢吭声。后来张旺得寸进尺,不想偷了,想和朱翠翠结成光明正大的夫妻。怎么办?两个人想了个办法,在一个晚上用棉袄裹了杨孬蛋的头,把他捂死,然后扔到了吃水井里,造成跳井自杀的假象。还有人说,有个小偷晚上去偷朱翠翠,藏在朱翠翠床底下,亲历了朱翠翠和张旺谋害杨孬蛋的经过。小偷是谁?至今无人知道,因为无法考证。
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吉宏写了诉状,送到了法院。
       朱翠翠也知道儿子要和她算账了。俩人好像都不害怕,谁也没有什么行动,每天该干活还干活,该吃饭还吃饭,该坐在大街上和别人说话还和别人说话。真是泰山崩于前而不惊!
       杨吉宏晚上回到家,想不到舅舅来了,他马上明白了舅舅来的目的。杨吉宏恭恭敬敬。他小时候经常在舅舅家玩,舅舅待自己真是不错。老舅是七十多的人了,来时路上想好的话,到时候却忘记了,现在终于想起来,说:“吉宏,你家那个事我知道。你娘是有错,那个张旺也有错。可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把它翻出来啥意思?过去别人只是猜测,他们没有真凭实据。现在你经过了官府,把事情搞成真相大白了,把你娘送进大牢,送上刑场,吉宏,你光彩吗?你是孝子吗?你杀了你的亲娘啊!你要落骂名!”
       杨吉宏想对着老舅吼一声:谁杀了我亲爹,我要知道啊!我爹不能白白地死了啊!他眼里只是要冒火,终究还是没有吼出来,他要和老舅理论一番,说:“舅,我爹就这样死了?我不甘心啊!”
       老舅擦把眼屎,哀声说:“吉宏,再说了,张旺对你也不赖,是他从小养活你,是他供应你上学,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报恩之心?”
       “一个杀父仇人,我还感谢他不成?”杨吉宏急起来。
       老舅不回答他的话,说:“那年月,你爹有病,干不了重活,都是张旺给你家送东西,是他养活了你啊。三年自然灾害时,你们村饿死多少人,不是张旺恐怕你早也没有命了,孩子,你就不能放下这件事,放他一马?你爹已经是死了的人了,还是看看活着的人吧!”
       老舅泪眼花花。
       杨吉宏看着老舅真是可怜,还可悲,咋能把报恩和报仇混淆到一起?“舅,我爹死得冤屈啊,他在阴间也不会瞑目!我不为我爹报仇我枉为男儿身!”
       老舅生气了,“真是一派胡言!男儿要志在四方,咋能拘泥于家庭小事?”杨吉宏觉得老舅的理论太荒谬了,真是老了啊,当年的老教师,还当过校长,咋能说这种没有原则和道理的话!他不想和老舅纠缠下去。杨吉宏采取缓兵之计,想先把老舅打发走,说:“好好,外甥听你的,舅?”
       老舅哪里能被他蒙骗过去?说:“吉宏,如果你把你娘送上法庭,我也没法活了,我吊死你家!”老舅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溢出了泪水。
       杨吉宏真想拿着自己的头往墙上撞,老舅你这是逼我啊!他咬咬牙,说:“行,让我想想吧!”
       老舅恨恨地走了。
       那天,张秋兰在杨吉宏那里,等老舅走后,张秋兰对他说:“老舅说的有道理,不管咋说,张旺毕竟养活你了,供应你上学。这也算恩情吧!”
       “你咋也这样说?”
       张秋兰说:“我是为你好,为这个家好。如果把事情捅大了,你也丢人啊!咱孩子在人前也抬不起头!”他一头扑进张秋兰的怀里嚎啕大哭,张秋兰抚摸着他的头,泪水粉条一样一根一根扯不断。杨吉宏最终撤诉了。
       周末,他一个人回到杨楼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父亲的坟上,趴在父亲的坟上,手抓黄土,嚎啕恸哭:“爹啊你到底是咋死的,给我托个梦吧,让孩子我心里明白了,心里也好受些啊……我想给你报仇,可是你看看有多难啊,爹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啊!”
       杨吉宏哭得几度哽咽!
       一个月后,张秋兰过星期天,和儿子到县城。那个时候,杨吉宏在城里还没有家,在市委招待所住。张秋兰告诉杨吉宏,他娘朱翠翠有病住院了,让他回去看看。杨吉宏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就不经常回家了。听说娘有病了,心里也不好受,想想死去的爹,说:“我忙,有空你去看看吧!”
       张秋兰说:“我已经看过了。”
       杨吉宏随便地说:“那就算了。”
       张秋兰说:“还是你亲自回去看看吧,不能让村里人笑话。”
       杨吉宏阴沉着脸,说:“笑话让大家看了几十年了,还怕什么?”
       单位打来电话有事,杨吉宏去单位了。他一直没有回家看朱翠翠。
       后老爹张旺到县委大院,找到杨吉宏的办公室。杨吉宏不想和他见面,现在坐到了他面前,很感到无奈。
       张旺大腿翘到二腿上,气势汹汹地问:“知道你娘有病不知道?”
       杨吉宏害怕他在单位里吵闹,说:“你先回去吧,忙过这段时间我就回去。”
       张旺拿出自己的烟,点燃,吸了一口,喷突出烟雾。杨吉宏厌烦地看看升腾的烟雾,看看桌子上“禁止抽烟”的牌子,没有说话。张旺不客气地说,“你真不知道?我早和秋兰说了,她没有和你说?”
       杨吉宏不慌不忙地说:“单位忙!”杨吉宏补充说:“你也看见了,这里很忙!”
       张旺拍一下沙发,说:“那好,现在我给你说了,回去吧?”
       杨吉宏仍然是不慌不忙地说:“现在不是忙吗,领导们刚刚走,我得布置工作啊。”
       “你这是找借口!”张旺的声音提高了分贝。“自从你当官后,回过一次家没有?看过一次你娘没有?你你你,白眼狼啊!”
       杨吉宏恐怕别人听见,影响不好,尽量压低声音,说:“你吆喝什么?”
       张旺故意提高声音叫喊,“你也是受过教育的人,名牌大学的毕业生,也是你娘生养的,你娘有病了你都不回去看看,还有良心没有?”
       杨吉宏的忍耐终于到了限度,想爆发,低沉地说:“你吼什么吼?”
       张旺站起来,说:“你骂我?你敢骂你爹?我揍你!”张旺向杨吉宏扑去。这边的吵闹惊动了别人,有人过来劝。杨吉宏对手下的人说:“别管他,让他吼去!”人们哪能看着他吼呢,有人劝张旺,有人把杨吉宏拉到一边。有人叫来了司机,把杨吉宏推上车,司机开着车出去了。


       杨吉宏的第一个伯乐,就是颍水县当年的组织部长当上了颍水县人大主任,后来在任上退休。第二个伯乐赵定国调到省委工作,后来当上了省委办公室主任。赵定国喜欢杨吉宏,在他的努力下,1990年杨吉宏调到温县担任代理县长。
       1992年春上,杨吉宏的娘朱翠翠得了胃癌,住进了颍水县医院。杨吉宏得到消息后没有回去看。张秋兰恐怕别人戳脊梁骨,要杨吉宏去医院看看。
杨吉宏说:“我忙。”
       张秋兰说:“不管咋说,她是你娘,生育你一场,你何必要和一个将要死去的人一般见识?”
       杨吉宏叹息一声,说:“我不是个孝子!”
       张秋兰说:“你不去看你娘,你要背骂名!”杨吉宏泪流满面,对娘,是又恨又心痛啊!他仍然不愿意去看娘一面,在自己脸上打了一巴掌,回了温县。
       第二天,杨吉宏下乡检查工作,接到办公室电话,说他老舅来了,在办公室等他。他检查了工作回到县里,忙给老舅倒茶水,老舅毫不客气地说:“我让你回去看看你娘!”
       杨吉宏面对老舅,无话可说,他知道无论找什么样的理由都无法打发走老舅。杨吉宏干脆什么话也不再说。
       老舅说:“你别给我来这一套,今天必须有个说法。”
       “舅,我让秋兰去行不行?”
       “不行!”老舅的话入地生根。“你今天如果不回去,我就坐在你办公室里。”
       杨吉宏说:“舅,我明天回去!如果我明天不回去,你吐我一脸唾沫!”
       话说到这种地步,老舅起身走了。杨吉宏第二天上午有个会议没有回去,中午没有吃饭,回到颍水县,直接去了医院。老舅在门口站,看见杨吉宏回来了,这才把一颗心放下。
       同母异父的弟弟张国宝在伺候老娘。娘正在休息,弟弟示意他不要惊动娘,杨吉宏也就没有说话,坐了一会儿,然后出来。张国宝追出来,说:“哥!”杨吉宏回过头,看着弟弟。弟弟欲言又止,杨吉宏又要走,弟弟说:“咱娘时日不多了!”
       杨吉宏的泪水流下来,他擦了一把,说:“兄弟,辛苦你了,需要什么,只管跟哥说!”杨吉宏拿出五百块钱,给弟弟,说:“哥的一点心意!”张国宝推辞说:“哥,不缺钱,你能来看看娘就足够了。娘不求你别的东西!”杨吉宏的泪水唰地倾泻下来,几乎哭出声来。
       张国宝说:“哥别哭,你是当县长的,让熟人看见了笑话!”杨吉宏的泪水越发滂沱。张国宝连忙把他推到车前,让他上了车。张国宝趴着车窗说:“哥,好好工作吧,别惦记家里,我嫂子经常来看。”还有一件事张国宝没有说,张秋兰瞒着杨吉宏,送来了一千元钱。
       杨吉宏没有回家,直接回了温县。
       温县形势也很不好。县委书记一味发展私营企业,环境造成很大污染,各地报纸和新闻媒体纷纷报道。县里疲于应付,不断遭到上级领导的批评。杨吉宏被公认的是追随县委书记的人,他也感到山雨欲来。县里马上要开人大会,人大会开过,他就能够去掉“代理”而扶正。杨吉宏约来了常跃进,弟兄两个彻夜长谈。常跃进说:“马上要开人大会了,你要挺过去!”
       杨吉宏担心地说:“很难啊!”
       常跃进说:“我有一计,你不妨到各个乡镇长书记那里坐坐,这样会好些。”
       杨吉宏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好!”
       杨吉宏还没有行动,县委书记安排他到省委党校学习。杨吉宏不想去,惦记着开人大会的事情,县委书记让他放心,没有问题。杨吉宏这才去了省委党校。
       杨吉宏去党校的第二周,被县委书记召回县里。县里要进行一次试选,杨吉宏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着实吃惊不小,这说明县委书记已经听到了一些风声,并且风声还不小。杨吉宏有些后怕,看来不如听信了常跃进的话,提前到各个乡镇走动走动。
       杨吉宏回了温县,参加试选。说实在的,他对于试选心里真没底,然而试选结果却是皆大欢喜,杨吉宏以满票当选温县县长。县委书记说:“我说没事就是没事,好好学习去吧!”杨吉宏又去了党校。
       不久杨吉宏娘朱翠翠死了。杨吉宏回到颍水县,没有回杨楼村,他让张秋兰代表他回去。杨吉宏的后老爹不同意,说杨吉宏是他娘生的,养的,他必须回去祭拜。如果不回去,他扬言要到温县吆喝杨吉宏。
       杨吉宏还在犹豫,他们杨家一群人到城里找到杨吉宏,要说说杨吉宏娘死后埋葬的问题。杨家人认为,朱翠翠不管咋说是杨孬蛋明媒正娶的准媳妇,死后应该和杨孬蛋埋在一起。现在的情况明摆着,张旺要把朱翠翠埋在他家的坟地里,等将来和他埋在一起。
       杨吉宏感到左右为难,他认为既然娘害死了爹,就没有必要再把两个人埋在一起。可是杨家族人却不同意,认为当年杨家族人没有当干部的,受到张家的欺负,以至于杨孬蛋被“害死”都没人敢说话。现在杨吉宏混到了正县级,他儿子也在魏都市委工作,再也不怕张家人了,朱翠翠必须埋在杨家的坟地里。
       杨吉宏说服不了众族人,只好打电话请来了常跃进。常跃进说,乡亲们,你们不仅让杨吉宏为难,也让死者难堪啊!杨吉宏老娘是和杨孬蛋领了结婚证,可是,人家张旺也和朱翠翠领结婚证了啊!人家也是合法夫妻,你们说应该咋办?难道因为这件事要让杨吉宏不再回杨楼村?
       常跃进一席话说得大家再也无话可说。杨吉宏坚持不去张旺家里为娘守孝,也不去送老娘入土为安。常跃进看杨吉宏主意已定,无法改变,只好随他。娘下葬那天,杨吉宏在村十字路上祭奠了娘,没有去坟上,然后回了县城。
       回到城里的家,有事耽搁了,准备第二天一早去省党校。没想到当天晚上发烧,连夜送到医院,吃药打针,高烧不退,还说胡话。半夜还痛哭流涕,醒来唉声叹气。张秋兰几次想说些什么,看他的样子,又不忍心说。一直住了半月院身体才恢复,这才去省党校继续学习。
       杨吉宏党校学习结束后回到温县,赶上开人大会。由于有了上次预选的前提,杨吉宏信心十足。选举结果当场公布,杨吉宏得票还不到半数,落选了!这个结果令县委书记也大跌眼镜。
       1993年,杨吉宏调到魏都市土地局担任副局长。杨吉宏经过许许多多的事情之后,对当官也淡心了,只求能够早点退休。
       夜深人静的时候,杨吉宏回想自己的人生经历,自己当年在中州大学也是文学之星啊,也曾梦想成为李准赵树理—— 常跃进热爱摄影,工作之余总爱到大街上,乡村,山区去摄影。现在退休了,竟然出了五本摄影集子。杨吉宏赞叹的同时,心里也酸酸的——
       转眼就是清明节,张秋兰要回家给爹娘上坟,也让他给爹娘上个坟。这话触到了杨吉宏的痛处,他想起了爹,也想起了娘,长叹一声,不觉两眼盈满了泪水……半夜,张秋兰被杨吉宏的哭声惊醒,“娘啊,我的亲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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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鲜花(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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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4-18 19:00:26 | 显示全部楼层
郑乾元 发表于 2017-4-16 16:13
谢谢楚天千里清秋老师的指点,我已改过。也谢谢石霞山人老师!

     说实话,文章中明显的字词句错误,细心点应该不难发现,像主人公“杨吉宏”八处写成“杨继宏”,这种明显错误给指出来了应该及时纠正。写作要严谨,要严肃认真,发表出来要听得进读者意见,不能一发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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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灵儿  在2017-5-2 16:20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楼主| 发表于 2017-4-8 11:27:24 | 显示全部楼层
请各位老师批评指正!多谢!
发表于 2017-4-8 15:59: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石霞山人 于 2017-4-13 23:53 编辑

      欢迎新人新作,谢谢投稿支持西部小说版块!
      大作17000余字,是为小中篇还是大短篇,待抽空细品。
      小说技巧把握娴熟,文笔干净利落,思想主题颇为厚实。
      谨此问好郑老师,祝愿写作快乐,文采飞扬,期盼精彩迭出!
发表于 2017-4-8 16:01:54 | 显示全部楼层
       高亮推荐,敬请大家赏读评议。
发表于 2017-4-8 16:29:34 | 显示全部楼层
支持高亮。此作甚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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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霞山人  在2017-4-8 23:10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此作甚佳”之说,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发表于 2017-4-9 11:56:59 | 显示全部楼层
         提起,推荐共赏。
发表于 2017-4-10 19:4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希望乾元先生多参加互动,以求更多关注,繁荣西部小说创作。
 楼主| 发表于 2017-4-10 21:05:45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定多参加互动。谢谢石霞山人和朋友们的关心。
发表于 2017-4-12 13:59:55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主人公的坎坷是一本活生生的人生教科书,引人深思!不妥的地方有两处:1、“废除多年的高考制度恢复了”这种说法,感觉不太准确;2、1977年12月中旬,是恢复高考的第一次考试时间,“七月份参加高考”显然是错误的。感谢郑先生带来如此精彩的作品,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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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灵儿  在2017-5-2 16:20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发表于 2017-4-12 15:43:54 | 显示全部楼层
楚天千里清秋 发表于 2017-4-12 13:59
拜读,主人公的坎坷是一本活生生的人生教科书,引人深思!不妥的地方有两处:1、“废除多年的高考制 ...

       清秋 版主点评十分切实中肯,希望乾元先生斟酌思考,加以调适,以尽求完美。辛苦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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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灵儿  在2017-5-2 16:20  送朵鲜花  并说: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送朵鲜花鼓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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